關於那只橫死的小白貓的長相，姜薄暮只記得它尾巴尖上有一抹黑色，至於眼睛是黃色、綠色抑或是藍色，印象全無。

但她始終記得那一天，姜文德的臉。

他平靜地宣布一只貓的死亡的時候，姜薄暮甚至能從他臉上看出幾分悲憫與可惜。

可他虐貓殺貓，是劊子手，是披著羊皮的狼。

今天姜文德的出現，讓姜薄暮感到前所未有的危機感，她的晚安就在家裏，她控制不住地發抖，腦子裏浮現出十餘年前的那一幕，只是被扔出去的貓變成了晚安。

她驚叫出聲：“你滾出去！”

“小暮，怎麽和爸爸說話呢？”姜文德絲毫不惱，臉上浮現笑意，“我只是來看看你。”

“你要錢，我可以給你，但是如果你踏入我家一步——”

姜薄暮雙手攥拳，狠狠地盯著姜文德，咬牙道：“我殺了你。”

十三歲時，弱小的少女守護不了小白貓，可是二十七歲的姜薄暮已經足夠強大。

不會重蹈覆轍。

一定不會重蹈覆轍。

“這次怎麽這麽激動？”姜文德推了推眼鏡，鏡片折射出銳利的光，“小暮，你瞞了爸爸什麽，和爸爸說說。”

姜薄暮微怔，是啊，他現在什麽都知道，是她在自亂陣腳。

她輕顫著，身側的人忽然握住她的手，給予她力量。@無限好文，盡在晉江文學城

“關你什麽事？”顧予笑著出聲，“你不就是來要錢的嗎？假惺惺什麽？”

這句話讓姜文德的視線轉移到她身上，上下打量她一番，問：“你是哪位？”

顧予疑惑地看著他：“你怎麽總是問一些廢話，大街上要錢的乞丐可不會這樣喋喋不休。”

姜文德額間的青筋跳了跳，早已忘了他問姜薄暮的那句話，正要憤怒出聲，姜薄暮率先開口：“這筆錢已經到賬了，我回去了。”

她拉著顧予開門，又飛快地關上，生怕晚安會叫出聲。

“誒誒誒，姐姐，我還沒說夠呢！”顧予還沒姜文德罵的狗血淋頭，總覺得意猶未盡。

“這不重要，就算吵架贏了又能怎麽樣，”姜薄暮淡淡道，“該給他的，我還是要給他。”

顧予忿忿不平：“為什麽啊，他現在是個中年人，你根本沒有贍養的義務。”

“薰薰，世界上的很多事情，不是用法律法規來衡量的，”姜薄暮望著她，“你還小，不懂這些。”

涉世未深的少女，總是覺得這個世界是非黑即白的，壞人會受到懲罰，好人會長命百歲。

天真爛漫、充滿童真，她不忍打破顧予的幻想。

顧予垂眼，喃喃道：“就因為我還小，所以你什麽都不告訴我嗎？”

等她長到二十七歲，姜薄暮已經三十四歲，又會有更加豐富的人生閱歷，依然會覺得她很小。

她似乎，永遠不能走進姜薄暮的內心。

“薰薰，我不是這個意思，”姜薄暮疲憊道，“和他周旋已經讓我精疲力竭，你乖一點好不好？”

顧予強忍心中酸澀，努力說服自己不該在這種情況下吵架，姜薄暮沒有告知她的義務，更沒有哄她的義務。

就算每天同床共枕又怎麽樣，可以隨時因為一件小事結束，隨時可以瓦解的關系罷了，又不是合法夫妻。

顧予點了下頭，怕她看出自己的眼眶微紅，去次臥和晚安玩。

逗貓棒叮叮當當地響，房門卻沒再開過。

在房中待了一下午，臨近傍晚，顧予有些忍不住了，帶晚安去客廳玩貓爬架。

昨天貓爬架就安裝好了，像個豪華大別墅，比顧予還要高，晚安暫時跳不上去，乖乖縮在第一層的貓窩裏，打了個哈欠，小腦袋一點一點，蜷縮著睡著了。

顧予便坐在沙發上玩手機，時而看一眼主臥的方向，一邊擔心她在房裏偷偷哭，一邊因為她說的話鬧別扭，心煩意亂。

六點，顧予有點餓了，正思索著是動手做飯還是點外賣，主臥的門開了。

她克制著沒有擡頭，繼續刷著美團，圖片和文字一閃而過，她一個字都沒看清，意識跟隨著姜薄暮，直到馨香在她面前縈繞。

“餓了怎麽不叫我一聲？”

她的聲音依然柔婉，沒有痛哭後的沙啞與疲憊，顧予心裏松了口氣，無所謂道：“怕你在忙。”

“再忙也沒有你吃飯重要。”

馨香遠去，腳步聲由近及遠，在廚房停下。

顧予還在因為她說的話恍惚著，這算是情話嗎？

放下手機，她去打下手，佯裝不經意地觀察對方的神情，清冷、平靜，一如既往。

沒有因為姜文德那個人渣而傷心難過，顧予很高興。

“晚安呢，又睡了？”

“是啊，它一天裏有二十個小時都在睡，”顧予笑著開口，“小懶貓。”

顧予沒有提姜文德，也沒有提那句冷血的話，舊事不再重提，她很清楚，只有這樣才能維持搖搖欲墜的共枕關系。@無限好文，盡在晉江文學城

姜薄暮也露出一個笑：“無憂無慮多好，我養著它，就是為了讓它可以隨心所欲地睡大覺。”

顧予不讚同：“你這是溺愛。”

“是嗎？”姜薄暮並不在意，“我覺得還不夠溺愛的標準，最多算是寵愛。”

顧予：“……你贏了。”

口口聲聲說不喜歡貓的人，養起貓來連貓都招架不住。

簡單吃了頓晚飯，顧予犯懶，不想去散步了，於是坐在床上看小說，姜薄暮看劇本，晚安依然在睡大覺，歲月靜好。

過了半個小時，顧予放下手機。

姜薄暮瞥見她一臉震驚的模樣，問：“怎麽了？”

“我追的這本小說，居然是個高中生寫的，”顧予難以置信，“她在作話說她馬上高三，所以高考之前不開文了。”

她看了看這本剛完結的小說，三十萬字，收藏兩萬，在偏小眾的百合頻道已經算是很高的了，養活自己不成問題。

她喃喃道：“我高中的時候在幹什麽？玩泥巴？”

“在畫畫，”姜薄暮在劇本上寫著東西，隨口道，“你高中的時候不就不和家裏要生活費了嗎？”

“也是哦，”顧予瞬間驕傲了，“我高中的時候也能養活自己了。”@無限好文，盡在晉江文學城

頓了下，她忽然反應過來：“你怎麽知道？”

“因為我厲害，”姜薄暮微微一笑，“我還知道關於你的很多事。”

顧予猜測道：“不會是我奶奶說的吧？”

她知道姜薄暮和奶奶關系好，但是也不用好到這種地步吧，怎麽連孫女的事情都說呢？

姜薄暮頷首：“喬奶奶提過你很多次，語氣和神情都很驕傲，她真的很喜歡你。”

顧予忍不住問：“都說過什麽？”

如果是她出糗的事情，那多丟人啊。

姜薄暮沈吟了片刻，終於開口：“比如你從高中就開始接單賺錢；高考文化課五百多分；上學期，你的專業排名是前10%，獲得了獎學金。”

她簡單地提了這幾件事，眼裏浮出幾絲笑意，開始總結性發言：“所以顧薰薰是個優秀的女孩子。”

說到薰薰這個名字，她又道：“這個小名也是喬奶奶告訴我的。”

顧予震驚：“怪不得你第一次聽見媽媽叫薰薰的時候毫不意外，原來你早就知道這是小名！”

她評價道：“這個小名很美。”

靜了下，她說：“薰薰，不過我還是想問一句，可以告訴我薰薰的含義嗎？”

她的嗓音偏柔，又字正腔圓，被長輩們喚過無數次的乳名，從姜薄暮口中說出來，平添幾分難言的繾綣。

顧予的心燙了一下，這才解釋：“我媽懷孕的時候喜歡聞薰衣草的味道，本來要叫依依的，更順口。”

怕她以為是“衣”，顧予補充道：“依戀的依。但是我媽更喜歡薰薰。”

“薰薰和依依都好聽，”姜薄暮莞爾，“只要不是草草就行。”

她難得開玩笑，顧予立刻附和：“我也是這樣想的。”

聊著聊著，姜薄暮沒心思看劇本了，兩人躺下，話題繼續。

顧予問：“所以就因為我奶奶提了一句，你就答應讓我住你家了嗎？”

姜薄暮點了下頭。

顧予追問：“真的只是這樣？”

奶奶居然有這麽大的面子，她對姜薄暮來說可是素未謀面的陌生人啊，雖然因為奶奶經常誇她，所以姜薄暮似乎對她印象挺好的，不然也不會這麽輕易就答應同住兩個月，但是肯定還有別的原因。

姜薄暮沒有正面回答：“喬奶奶對我有恩，既然你是她的孫女，耳濡目染也差不到哪去。”

顧予還是不信。

姜薄暮只好和盤托出：“四年前我就記得你了。”

顧予楞住，四年前，那不就是……

“那段時間，算是我人生的低谷期，”姜薄暮回想著那段灰暗的日子，“然後我就看見你朝我走來，忽然又跌跌撞撞地離開，不知為何，我忽然覺得沒什麽大不了，笑一笑就過去了。”

顧予沈默，什麽跌跌撞撞，分明是落荒而逃。

不過讓她沒想到的是，早在四年前，姜薄暮就已經記得她了。

顧予心中生出幾分希冀，所以她們是命中註定的緣分，只是遲了四年才相識。

正為此雀躍著，忽然聽見姜薄暮問：“所以薰薰，當時為什麽要跑？”

顧予咽了下口水，可以不回答嗎？

但是姜薄暮定定地望著她，一定要一個答案。

她有點緊張地開口：“因為、因為當時想認識你，但是你太漂亮了，我不敢上前。”

她不敢說當時就心動了。

“太漂亮了……”

姜薄暮重覆著這句話，忽然靠近她，望著她臉上叢生的紅暈。

“所以薰薰當時像現在一樣臉紅了嗎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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